人和小鼠的肾上腺差在哪?Nature Genetics 跨物种图谱改写皮质更新模型
一句话看懂:2026 年 9 月 Nature Genetics 上线的人鼠肾上腺单细胞与空间转录组图谱,把「肾上腺皮质怎么更新」这件在小鼠里被写进教科书的事重新问了一遍——人几乎不表达 WT1 阳性包膜干细胞,取而代之的是血管平滑肌细胞向类固醇生成细胞的转分化,以及散布全皮质的增殖细胞。 更值得警惕的是:小鼠因 Cyp17a1 表观沉默根本没有网状带,人特异的 CYP17A1、SULT2A1、VCAN、CCN3 也无法在鼠中找到对应状态。用小鼠推断人的肾上腺,边界比想象中窄得多。
一、先把结论摆出来
肾上腺皮质分三层:球状带(ZG)产醛固酮,束状带(ZF)产皮质醇,网状带(ZR)产弱雄激素。啮齿类研究建立的经典「向心模型」是:包膜间充质细胞释放 WNT 激动剂 RSPO3,刺激外层 ZG 干细胞,后者向 ZG 再向 ZF 依次分化。这套模型是否适用于人,此前一直没有分子分辨率的答案。
这项由 Kastriti、Adameyko 等团队合作完成的研究,核心结论可以拆成四条:
保守的部分很有限
:跨物种真正对得上的是产醛固酮的 CYP11B2 阳性 ZG 细胞、包膜结构、增殖的 NR5A1 阳性(SF1 阳性)细胞,以及 ZF 的 CYP11B1。多数皮质细胞状态在两物种间存在明显转录偏离。 人特异的状态成体系
:CYP17A1、SULT2A1、VCAN、CCN3、皮质 DCN 为人特异;Ly6d、Hsd3b6 为鼠特异;小鼠干脆没有 ZR 同源结构。 更新模型需要扩容
:除经典向心路径外,人还有 ACTA2 阳性 RGS5 阳性血管平滑肌细胞(VSMC)经中间态补充 ZG 与 ZF 的路径,以及散布全皮质的 NR5A1 阳性 EZH2 阳性增殖状态(ProlCS)就地补充各层。 球状带并不「只会产醛固酮」
:一个 HSD3B2 高表达的 ZG 亚群共表达 CYP21A2、CYP17A1、CYP11B1 却缺失 CYP11B2,提示 ZG 内可能存在直接合成皮质醇的能力,且与年龄相关。
顺带一个对组学从业者格外重要的提醒:作者在讨论里明确写道,转录谱并不直接等于细胞表型,平滑的 mRNA 梯度很可能低估组织学边界的锐利程度。这句话几乎是在邀请蛋白层与代谢层的验证。
二、研究设计:单细胞、空间、克隆嵌合、发育时序四层叠加

▲ 图1 研究总览:成人人鼠肾上腺的 scRNA-seq 与高分辨率空间转录组图谱,以及人胎儿肾上腺发育数据整合(改编自原文 Fig. 1)
这套设计的巧妙之处不只是「做了很多组学」,而是每一层都对应一个别的方法回答不了的问题。
样本与模态
成人 scRNA-seq:6 男 5 女共 11 位供者,18–73 岁;整合后肾上腺皮质与间充质细胞 39,985 个。 10x Visium 低分辨率空间转录组:2 男 2 女,19–62 岁,用于正交验证细胞类型与分区。 Stereo-seq 单细胞分辨率空间转录组:3 位供者,13–41 岁;三张整片分别为 85,276、64,499、75,402 个细胞,代表区域取 8,420、7,076、5,536 个细胞做精细注释。 小鼠:6–8 周龄雌雄成鼠 scRNA-seq(皮质与间充质 25,932 个细胞)加 Visium HD 高分辨率空间数据;人鼠整合嵌入共 65,917 个细胞。 发育参照:整合 4 个已发表人胎儿与新生儿数据集共 130,911 个细胞,覆盖受精后 7–21 周及出生后 6 天。
最特别的一层:一位 64 岁女性供者携带体细胞嵌合染色体变异(mCA)——13 号或 22 号染色体缺失、8 号或 9 号扩增。这类天然「条形码」可以在不做谱系追踪的前提下,判断哪些细胞来自同一克隆。这是本文敢把「转分化」说出口的关键证据来源,后面第四节会展开。
三、球状带不是一种细胞:里面有会产皮质醇的状态,还有性别差异

▲ 图2 人成人肾上腺皮质的总体转录与空间异质性:39,985 细胞整合 UMAP、类固醇合成通路、标志基因 DotPlot 与 Visium 空间定位(改编自原文 Fig. 2)
研究者先按已知标志物把皮质拆开:CYP11B2、KCNJ5、LGR5、WNT4、CCN3、VSNL1 标记产醛固酮 ZG;CYB5A、SLC13A5 搭配 HSD3B2 低表达标记雄激素型 ZR;其余 STAR 阳性、表达 CYP11B1、CYP17A1 或 HSD3B2 的为产皮质醇 ZF。一个高表达 H19 的群体位于 ZG 与 ZR 之间,同时混表达多种带的标志基因,空间上富集于包膜附近与 ZR 髓质交界。
真正的新发现在重聚类之后。

▲ 图3 人成人皮质细胞状态解析与性别二态性:ZG/ZF 重聚类(20,255 细胞)、Stereo-seq 空间分区、胆固醇合成的男女差异(改编自原文 Fig. 3)
对 ZG 与 ZF 的 20,255 个细胞做重聚类,ZG 至少分成六类:经典 VCAN 阳性 CYP11B2 阳性醛固酮细胞、VCAN 高表达的未成熟细胞、HSD3B2 高表达的 ZG/ZF 杂合态、DLK1 高表达、CCN3 高表达,以及胆固醇合成基因富集的 ZG-CHOL。
三个值得记住的点:
HSD3B2 高表达亚群共表达 HSD3B2、CYP21A2、CYP17A1、CYP11B1,却不表达 CYP11B2
。这意味着它具备直接合成皮质醇的酶组合。组织学在年长供者的 ZG 玫瑰花结里确实找到 HSD3B2 与 CYP21A2 共表达、以及 HSD3B2 阳性 CYP11B1 阳性 CYP11B2 阴性细胞,直接挑战了「CYP11B1 专属 ZF」的旧假设。 年龄会改写空间格局
:DLK1 免疫染色在年轻供者富集于 ZF,而在 40 岁以上供者移向 ZG;Stereo-seq 也显示 HSD3B2 高表达细胞在年长个体占据扩大的包膜下区域。 胆固醇代谢存在性别二态性
:CHOL.ZG/ZF 亚群男性偏多(P = 0.007)、CHOL.ZR 女性偏多(P = 0.037,bootstrap 置换加 BH 校正);胆固醇平衡评分在男性 ZG 与 ZF 更高(校正后 P 分别为 0.0001 与 0.0075,ZR 不显著,P = 0.4410)。团队还把这一推断扩展到 274 人的外部队列并用混合线性模型复核。
四、更新模型被改写:三条来源,外加一份天然克隆证据

▲ 图4 成人肾上腺更新的精细细胞群与转分化路径:高分辨率重聚类、间充质亚群、mCA 克隆分析、Stereo-seq 空间富集与更新模型示意(改编自原文 Fig. 4)
聚焦 NR5A1 阳性细胞与相邻间充质簇,研究者提出三条潜在的类固醇生成细胞来源:
路径一,包膜或成纤维细胞过渡。 经典向心模型里的 GLI1 阳性 PTCH1 阳性包膜间充质干细胞在啮齿类以 Wt1 表达为特征。但人成人皮质里 WT1 阳性细胞数量极低,从包膜簇(CCDC80 阳性 FBN1 阳性 DCN 阳性)到 ZG 簇之间也找不到带专属标志物的中间态,说明这条路径在健康成人肾上腺里并不活跃。
路径二,VSMC 转分化。 ACTA2 阳性 RGS5 阳性 MYH11 阳性血管平滑肌细胞,经 RGS5 阳性 ACTA2 阴性、再经 STEAP4 阳性 TFPI2 阳性中间态,向 ZF、ZG 以及可能的 ZR 补充细胞。这些 VSMC 位于包膜、上层 ZG 与 ZR 髓质交界,Stereo-seq 显示相应过渡态在对应区域富集。
路径三,皮质内就地增殖。 一群 NR5A1 阳性 EZH2 阳性的循环细胞(ProlCS),表达染色质重塑、DNA 修复与增殖相关基因(EZH2、UBE2T、STMN1、TOP2A、MKI67)。在 UMAP 中心的位置提示它可能向所有皮质带贡献细胞;Stereo-seq 与 KI67、SF1 免疫荧光证实它遍布人的整个皮质,而在小鼠只限于外层 ZG。
mCA 单例为什么关键:那位携带嵌合染色体变异的供者,异常克隆同时出现在 VSMC、ZG 与 ZF 细胞中,为「VSMC → 类固醇生成细胞」提供了独立于计算轨迹的谱系支持;相反,ZR 里几乎都是遗传正常细胞(仅 3 个异常细胞),因此数据不支持该路径通向 ZR。异常克隆对 ZG 与 ZF 的主要贡献,也同时印证了向心式分化。作者对此很克制:这只是单例的正交支持,不能替代功能验证。
五、和胎儿比:成人靠「就地更新」,胎儿靠「扩张」

▲ 图5 成人皮质更新与胎儿发育的对照:更新相关群体在整合 UMAP 上的位置、胎儿与成人 ProlCS 标志基因比较及随发育的丰度变化(改编自原文 Fig. 5)
把成人更新相关群体叠到 130,911 个胎儿、新生儿与成人细胞的整合图谱上,看到的是「部分同源、关键不同」:
胎儿确定带(DZ)包含增殖细胞,与成人 ZG 相似;胎儿带(FZ)因雄激素合成能力对应成人 ZR。 成人特异的 ACTA2 阳性 RGS5 阳性 VSMC 过渡态与 DCN 阳性过渡态,在所分析的胎儿阶段并不出现——胎儿皮质主要靠局部增殖扩大,而不是间充质向类固醇细胞的转分化。 胎儿 ProlCS 表达更高水平的 NR5A1 与 MC2R,偏向 mRNA 剪接与核糖体组装;成人 ProlCS 则更多与染色质重塑、基因表达调控相关。 ProlCS 密度随发育单调下降,到成人阶段尤其低。
这条对比把「成人更新」和「发育建成」清晰地区分开,也提示不能拿胎儿的祖细胞机制直接解释成人的稳态维持。
六、跨物种对照:哪些能外推,哪些必须回到人

▲ 图6 人鼠成人肾上腺皮质的跨物种比较:65,917 细胞整合 UMAP、保守细胞状态与空间坐标对齐后的同源状态分布(改编自原文 Fig. 6)

▲ 图7 系统性的空间跨物种比较:人鼠细胞状态空间分布、人特异与鼠特异标志物、更新相关状态及关键信号基因(改编自原文 Fig. 7)
把两物种坐标做变换、把 ZG 与 ZF 尺度对齐后,结论相当直白:
可以外推的
产醛固酮的 CYP11B2 阳性 / Cyp11b2 阳性 ZG 细胞共聚类,且都位于包膜下相似位置(人的 CYP11B2 阳性域更宽)。 包膜标志物、ZF 的 CYP11B1、间充质 DCN,以及增殖的 NR5A1 阳性细胞共享 STMN1、EZH2 等复制相关基因。 SHH 经 PTCH1 与 WNT 信号在两物种都存在,仍是分区与祖细胞招募的核心。
不能外推的
小鼠没有 ZR
:Cyp17a1 被表观沉默,这是功能意义最大的物种差异,直接限制了啮齿类模型用于雄激素产生与肾上腺初现(adrenarche)研究。 人特异标志物 CYP17A1、SULT2A1、VCAN、CCN3 与皮质 DCN,在小鼠皮质基本缺席;鼠 ZG 特异的 Ly6d 在人却是全皮质标志物,Ptn 在小鼠呈梯度、在人呈嵌合式表达。 同一个酶,不同基因
:人的 3β-羟基类固醇脱氢酶 II 型(HSD3B2)分布于 ZG 与 ZF,小鼠用的是 VI 型同源基因 Hsd3b6,且仅限内层 ZG。这是「同源不同工」的典型例子,做跨物种标志物映射时极易踩坑。 DLK1 位置换了
:人的 NOTCH 抑制因子 DLK1 表达在 ZG 亚群,小鼠则在包膜间充质,提示 Notch 调控的物种差异。 WNT4 与 SHH 在人 ZG 与 ProlCS 中的水平低于小鼠,但两物种仍依赖它们;作者提醒这与器官尺寸、更新速度的巨大差异混杂在一起。 人 ZG 及 ZG 到 ZF 簇的异质性高于小鼠。
七、ProlCS、性别与信号:一个容易被误读的细节

▲ 图8 ProlCS 的人鼠分子特征差异:细胞数与性别、增殖周期分数、标志基因与通路、空间分布及 SHH 与 WNT4 表达(改编自原文 Fig. 8)
这一节的结果很适合拿来说明「数量」与「速率」不是一回事:
人男女之间、鼠雌雄之间,增殖 NR5A1 阳性细胞的数量都没有统计学显著差异。 但雌鼠 ProlCS 的细胞周期与 DNA 复制通路显著富集,S 期与 G2M 期分数更高(P = 0.009)。也就是说,文献中「雌鼠皮质更新更快」靠的是增殖速率,不是增殖细胞更多;人没有对应的性别差异。 人 ProlCS 的 SHH 与 WNT4 水平低于已分化的 CYP11B2 阳性 ZG,而小鼠 ProlCS 的 Shh 更高、Wnt4 更低,方向并不一致。 团队还用 TCGA 数据看到胆固醇水平与肾上腺皮质肿瘤的生长、致死呈正相关,提示胆固醇平衡可能也参与增殖调控,但这是相关性线索,不是机制结论。
八、方法学延伸:从转录图谱走到蛋白与甾体激素,还差哪几步
这篇论文的讨论部分对做组学服务的人特别有参考价值,因为它把「下一步该做什么」写得很具体。
1. 作者自己划出了转录层的天花板。 原文明确说:转录谱不直接反映细胞表型,细胞身份还由翻译、蛋白周转与局部信号塑造;观察到的平缓 mRNA 梯度,很可能低估了组织学边界的锐利度,因为蛋白调控才建立起离散的功能身份。换句话说,ZG 与 ZF 之间那条「连续过渡」到底是真实的细胞状态谱,还是 mRNA 分辨率不足造成的错觉,需要空间蛋白组或多重免疫荧光来裁定。
2. 「ZG 直接产皮质醇」目前只是酶组合推断。 共表达 HSD3B2、CYP21A2、CYP17A1、CYP11B1 说明通路元件齐备,不等于产物成立。要坐实,需要在非固定组织或类器官里做类固醇激素的靶向定量——这恰是 LC-MS/MS 甾体面板的用武之地,也是把「转录潜力」变成「代谢通量」证据的关键一步。同一逻辑也适用于醛固酮、DHEAS 与 Zone 特异的胆固醇酯分布。
3. 跨物种标志物不能只做同源基因名映射。 HSD3B2 与 Hsd3b6 的案例说明,同一酶活可以由不同亚型、在不同空间域承担。做人与模式生物数据整合时,先查亚型、再查空间分布,比直接一对一映射稳妥。
4. 一条「三证据链」值得复用。 计算轨迹(RNA velocity、UMAP 位置)给假设 → 高分辨率空间数据确认过渡态确实位于预期区域 → 天然克隆标记或谱系手段给正交支持。本文三条里前两条完整、第三条只有一个单例,所以作者的措辞始终是「working hypothesis」。写报告时把证据等级标清楚,能避免客户把假设当结论。
5. 稀有样本的价值被低估了。 那位携带 mCA 的供者在常规队列里会被当作异常值剔除,恰恰是她提供了唯一的人体谱系线索。设计队列时给「特殊样本」留位置,有时比多测几个重复更有信息量。
九、也别忽略这些边界
样本量
:性别与年龄相关结论基于 11 位人类供者,Stereo-seq 只有 3 位;作者明确要求更大队列复核胆固醇平衡的性别差异。 更新模型没有人体谱系追踪
:模型来自转录组、方向性表达变化与计算轨迹,mCA 单例不能替代功能验证,需在能重现人皮质的类器官中确认。 RNA velocity 不稳定
:原文提到跨样本结果存在变异,ZG 亚簇之间的分化方向无法稳健确定。 皮质醇合成未做功能验证
:需要非固定组织的激素测定或类器官体系。 转录与蛋白的落差
:这是作者主动列出的限制,不是我们外加的挑刺;它同时也定义了后续蛋白组与代谢组研究的切入口。
写在最后
一项好的图谱研究,价值不在于把细胞分成多少簇,而在于它敢指出教科书模型在哪一层失效。 这篇 Nature Genetics 最值得带走的,是「保守的只有醛固酮细胞与包膜,其余都要重新问」这个判断,以及它示范的证据分层:能算的先算,能定位的用空间数据定位,能验证的留给克隆标记、类器官与激素测定。
原文信息:Kastriti M E 等,Human and mouse adrenal glands are characterized by species-specific steroidogenic states and tissue turnover,Nature Genetics,2026 年 9 月,第 58 卷 2270–2283 页。DOI:10.1038/s41588-026-0273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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